在台湾，有位家喻户晓的“孙叔叔”，花白的头发，深沉的嗓音，慈祥的面容，他不时出现在街头、报纸、电视屏幕，用温和的话语劝导人们远离烟草——“因为戒烟，你可以有机会看到孩子长大、参加他的毕业典礼，或者挽着她的手，把她嫁出去……当然，你也可以不戒烟，然后可能失去这一切人生最珍贵的时刻！为了爱你的人，更为了你爱的人，快把烟戒了吧！”他就是今年77岁、曾因主演《搭错车》荣膺金马奖影帝的孙越。如今，挥别演艺事业多年，他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，只不过，他的身份成了——戒烟义工。

    10月26日，记者在北京见到了来大陆做戒烟宣传的孙越先生，听他娓娓道来自己与烟草60余年的“爱恨情仇” 。

抽第一口烟，以为长大了

    1946年的秋天，北京长辛店的小山坡上，一个稚气未脱的16岁男孩，拿着自己的第一份薪水买来的“烤”牌香烟，点燃了火柴。抽烟，他已经向往了好多年，一度认为是长大成人的标志。可第一口烟，并不美妙，不但呛人，还有些头晕，但他还是坚持抽完了这一支……回想起61年前自己的傻气，如今已与烟草势不两立的孙越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   就从那时起，烟一抽就是37年，尽管从小就受哮喘困扰，身边随时携带喷雾剂，孙越照抽不误。通常一天两包。哮喘发作最厉害的一次在1966年，当时已经无法平躺，晚上必须坐着睡觉。身体恢复已是8月，太太陪他去吃牛肉面，他还必须穿着棉袄。可就是这样，病一缓解，他又拿起了烟卷。孙越告诉记者，他每次去海外拍戏，都会带回很多洋烟，因为跟海关的人熟，一直畅通无阻。后来，慢慢知道了吸烟对健康的危害，想戒，却怎么也戒不掉。

    孙越一狠心，在电影开机的时候，拿了几条价格不菲的烟来片场。“来来来，大家抽烟。从今以后，我戒了。”他还跟同事信誓旦旦，“谁要是看见我再抽烟，就瞅我的耳光！我谢谢你。”可还没等电影拍完，孙越就憋不住了，偷偷跟场务说：“给我几根吧。”

    想到别人，忽然戒了烟

    说戒烟，复吸，再戒，再吸，总是跟自己说：“这是最后一支了。”反反复复20年，烟一直没戒成。1984年4月20日的黄昏，孙越在高雄县六龟乡拍电影《老莫的第二个春天》，一个镜头成功拍完，他照例又拿出口袋中的烟放进嘴巴，再顺手掏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着，看到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朝着他走来……忽然间，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：“孙越啊！你现在抽烟对别人有害，你能不能不抽呢？”就这么简单，烟戒了。烟和打火机依然揣在衣服兜里，可三四天过去了，他仍旧没有抽的愿望，孙越意识到，这回烟是从根儿上戒了，37年的烟民生涯终于结束了。

    谈到为何戒了20年都没成功，一个念头却达成了心愿，孙越讲了一件似乎不相关的事：一天深夜，结束了紧张的电影拍摄，他疲惫之极地钻进一辆出租车回家，在出租车的后视镜里，孙越突然看见了自己那张憔悴的脸，他猛醒，我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啊，难道这就是我追求的成功吗？从此，他想明白了，人光为了自己，或者是没有意义的。而这也是他20年戒烟不成功的根本原因，“我原先戒烟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健康，却没有想到过别人。”

    成功戒烟以后，孙越推己及人，开始义无反顾地投入到反烟的宣传中去。当时的台湾，公众还普遍没有意识到烟草的害处，人们把相互敬烟看作是一种礼仪，到处都可以吸烟，烟灰缸在公共场合到处摆放。当时以“现代林则徐”自称的董氏基金会正在大力倡导戒烟，孙越找到基金会的创办人严道，以亲身经验提出建议：要劝人戒烟，很难，还不如从2/3不吸烟的人下手，教育他们拒吸二手烟，捍卫自己及家人的健康权益。从此，董氏基金会推出了控烟第一招：“人人权拒吸二手烟！”孙越从此成为了董氏基金会义工。

    从影帝到义工

    自1949年走上舞台，30多年来孙越一共演出了200多部电影、80多部舞台剧，先后获得电影金马奖最佳男配角和最佳男主角的殊荣，同时还是成功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和歌手，可谓“影视歌三栖”艺人。但投身戒烟事业以后，他逐渐淡出了演艺界，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跃在公众面前。

    有人曾经不解地问，你戏演得好好的，干嘛要做义工啊？孙越讲述了自己去金三角参与建立戒毒村的经历。临回家的前一天，有位妈妈抱来一个气息奄奄的小孩，医生给孩子紧急注射了营养和药物，可还是没能挽留住这条幼小的生命。天还没亮，他们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妈妈的怀里咽了气。这件事给孙越的触动太大了。“我明白了，死亡是不可知的。在过去的日子里，我赚了钱，有了名，可我到底为别人做了什么？好像没有。”这更加深了孙越投身公益事业的决心。“不是没遇到过困难，也曾有过金钱的诱惑，可我一年一年坚持下来了。”孙越说。

    1989年8月22日，孙越公开宣布，结束自己40年的演艺生涯，立志成为董氏基金会及社会的终身义工，他的口号是“只见公益，不见孙越”。在北京参加活动期间，会议嘉宾都按照惯例胸前佩戴鲜花，唯独孙越没有戴。他告诉《生命时报》记者，自从成为义工以后，他出席任何场合都拒绝戴花，甚至自己的孩子结婚办喜事都没有戴花，“我不想当明星，我个人不重要。”

    在董氏基金会的努力宣传下，台湾吸烟人口从1984年的32%，降至1986年的28%。可没想到，1987年洋烟开放进口，董氏基金会两年的努力毁于一旦：台湾的吸烟率迅速攀升至34% ，尤其令人痛心的是，青少年及女性吸烟人口也急剧增加。

    孙越急了，他与同样来自聚光灯下、模特出身的陈淑丽组成拍档，带领拒烟人士抗议美烟进口，指责其“输出癌症和死亡”。6年后，美国终于承诺，不再要求台湾开放烟品广告及促销活动。另外，孙越、陈淑丽与严道三人，带领拒烟联盟代表，积极拜访各行政机构，推动机关率先禁烟。在他们的努力下，1991年，延续数十年的军中配烟历史宣告结束。

    从此，年纪大的台湾人知道那个演电影的孙越身份转型，而年纪小的台湾人逐渐认识了这个苦口婆心劝大家戒烟的“孙叔叔”。戒烟宣传已经成为了孙越生活的一部分，他走遍了台湾的军队、小学、大学、社区、企业，甚至监狱，在讲演和活动中号召戒烟。他拍了很多公益广告片，不取分文报酬。看到孩子，孙越会跟他说，回家向爸爸撒娇让他戒烟；看到妇女，要她们坚持自己有呼吸清新空气的权利，要拒吸二手烟。并且，和已故的严道一样，孙越一看到公共场合摆着烟灰缸，就动手将烟灰缸收起来。以至于，在公共场合，有人在吸烟时看到孙越走来，多半他还未开口，自己就识趣地打躬作揖：“孙叔，我知道了！”

    有位出租车司机跟孙越诉苦：“我抽了10多年的眼，想戒，可戒不了。”孙越问他：“你多大年纪？”“40岁。”“孩子多大了？”“11岁。”孙越说：“你要知道，如果戒不掉烟，30年后，当你想跟孩子喝个茶、下个棋、散散步的时候，可能都没这个机会了呀。”

    孙越告诉记者，在这么多年的戒烟宣传中，得罪了不少人甚至老朋友，“可是，20几年来，陆陆续续不时有人告诉我：‘孙越，因为你我把烟戒了。’这不是对我的回馈，而是对他自己、他家庭的回馈。”

    患了癌症，反而感恩

    尽管中年戒了烟，但37年烟草积累的毒害还是让孙越吃了苦头。近两年，孙越觉得一走路就喘得厉害，到医院一茬，确诊为“慢性阻塞性肺气肿”（简称慢阻肺）。

    今年1月4日，孙越一慢阻肺患者身份在一个记者会上表示，自己尽管戒烟23年，但过去长期的吸烟史还是让他付出了代价，以此提醒公众：永远不要开始吸烟，而戒烟永远都不迟。

    就是在这次活动中，孙越在体检后被发现肺部有一块微小阴影，进一步检查后竟确诊为最早期的肺癌。董氏基金会烟害防治组主任林清丽女士告诉记者，孙越在获知自己罹患早期肺癌后，第一个反应竟是“感谢上天”。

    1月18日，台大医院胸腔外科主任李元麒医生亲自主刀，为孙越实施了胸腔镜下淋巴结活检及右上肺叶切除手术。术后，孙越表示：“自己吸烟37年，对肺部已造成不可逆的伤害，成为慢阻肺病人。这次因为投入公益、呼吁烟害防治，才有机会早期发现、早期治疗，做了这么多年公益活动，最后受益的其实是自己。”他除了感谢社会各界的关心，还不忘呼吁尽快通过室内公共场所全面禁烟的条例，让所有人都能免于二手烟的毒害。

    在孙越的带动下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戒烟义工行列中来，其中不乏成龙、张惠妹等大牌明星。孙越欣慰地看到，在今天的台湾，反烟害已经蔚然成风，吸烟越来越受到制约，乘客如果吸烟，出租车司机肯定拒载。“戒烟，不是我一个人在宣传，这是我们众多公益团体20多年来努力的结果。”（摘自《生命时报》）